饒耗兒

2019-06-21 10:58 來源:中國六盤水網——烏蒙新報 【字體大小】:

歆僑

饒耗兒是我三嬸的哥哥。他出生那年,糧食收成不好,因營養不良,生下來像小耗子又紅又小,還有茸茸胎毛。他爹說這娃娃長得像耗子,從此得名饒耗兒。

饒耗兒起初并無異樣,七八歲后,人們發現他不會割草,不會放牛,不和小伙伴玩游戲,還常胡言亂語,才發現他有精神病。

饒耗兒家窮,住的是寨子里唯一的土墻房。大長后,他離開寨子,在鄉公社一樓的樓梯下面住了下來。那里空間很小,僅能容一人,沒有他家土墻房好住,但饒耗兒自豪,他說住在公社里,就成了“工作人員”,不再是農民。

公社里的人趕他走,但他脾氣大,惹急了就抄磚頭,大家只能慢慢習慣他的存在。食堂吃飯,他大搖大擺去吃,沒人能奈何他。

公社旁邊住著另一個姓燕的精神病患者,他常在街上游蕩,撿垃圾吃,時不時還亂罵人,人稱燕瘋人。

燕瘋人蓬頭垢面,全身油黑。一股餿味。饒耗兒剛入住公社樓梯下那會兒,燕瘋子找他套近乎,他一臉不屑。

饒耗兒穿著干凈、臉上沒有胡須、發型精神。他常在夜間回寨子的家里換衣服,以使自己看起來更像公社的工作人員。

他把燕瘋人當瘋子,不愿與燕瘋人同道;人們把他當瘋子,拿他取樂;拿他取樂的人,又為平時閑聊的人們提供了話題。

鄉里征收公糧,偏遠處的農民背包谷來倉庫門前排隊交糧。燕瘋人湊近去抓包谷吃,被人用棒棒打開。饒耗兒老遠看見,徑直走去,向眾人問:“我安排你們的工作,可都做好了?”眾人納悶,面面相覷。饒耗兒又問:“你們可知今年每戶應交糧多少?”農民們覺得他是干部,忙回答不知。倉庫工作人員煩他,吼他離開,他卻不走,與其理論起來。饒耗兒說話條理清晰,腔調十足。工作人員說不過他,進屋拿了一個饅頭給他,他才離開,眾農民驚訝不已。

趕集天,人們在公社門口買賣百貨和糧油。饒耗兒來到公社二樓,向人們宣傳毛主席語錄。他聲音響亮,歇斯底里。他說:“偉大的毛主席教導我們,凡是敵人反對的,我們都要擁護;凡是敵人擁護的,我們都要反對……”他還說:“毛主席說過,世界是你們的,也是我們的,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。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,正在興旺時期,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。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!”

趕集的人們花5分錢買了兩杯“香精菠蘿水”,找塊磚頭在大樹下坐著,一邊喝水一邊聽他演講,聽得津津有味;我和小伙伴們跑去他身邊圍著,覺得他很有文化,非常仰慕他。他講了幾個小時,聲音嘶啞,面紅耳赤。

有一個精神病女人,四十來歲,叫陽發秀,在鄰鎮游蕩多年。那年春天來到我們鄉,住在公社旁邊的醫院樓下,常來找饒耗兒討吃的。饒耗兒大方,總會施舍她殘食。公社的年輕小伙們和他開玩笑:“你三十多歲沒得媳婦,不如和楊發秀結婚,也算成家立業,好不好?”饒耗兒瞪著雙眼,義正言辭:“我還很年輕,結哪樣婚?怕是酒打腦殼昏!”惹得眾人哄笑。

我和小伙伴們放學后,會去取樂陽發秀。陽秀每次被激怒,總破口大罵:“爛頭發、爛柿花,爛母狗、爛屁股……”大家樂了,又繼續逗她,她罵得更兇:“是什么人養他爹養他媽,養到教不到,不如拿去喂財狼,要不然早晚要著老二砍,要著落河死……”她一邊罵,一邊躲開我們丟去的垃圾。饒耗兒看到了,過來對大家一頓教訓,嚇得我和小伙伴們四處逃散。

秋天的時候,陽發秀在城里當公務員的兒子通過向公社打聽,找到了她。來接她那天,讓她洗了澡理了頭發,換上新衣服,整個人煥然一新,美麗端莊。公社設宴招待了陽發秀的兒子,同時為陽發秀送行。饒耗兒站在大樹下,遠遠看著陽發秀,眼神迷離。燕瘋人站在他旁邊,看著公社門口餐桌上的飯菜,直流口水。

陽發秀被兒子接走后沒多久,有人傳言說她死了。據說是因為城里的飯菜太好吃,她吃得太多,被撐死的。

饒耗兒仍然住在公社樓梯下,仍然每天到公社食堂混吃的,但卻很少回家換衣服了,身上越來越臟,他不再給人們說毛主席語錄,并很少出現在街上,慢慢被人們淡忘。

后來,街上就只剩下燕瘋人一個精神病患者。

那年冬天很冷,天空下了小雨。我早起去給在煤井里挖煤的爸爸送飯,路過寨子口時,看到路坎上的竹林旁邊有一個男人睡在地里。我看不清他的面目,只見他全身赤裸,卷縮成一團。他身旁有幾角零錢,已被雨水打濕,紅的綠的,貼在泥土上,讓我想起了水果糖和餅干的味道。

送飯回來已是中午,遠遠的聽到寨子里傳來三聲土火炮的響聲,那是有人去逝時家屬用來通知親友的信號炮,我知道寨子里有人死了。走到竹林邊的時候,發現早上睡在這里的那男人已不見,那幾角零錢還在那里,但我卻沒再聞到水果糖和餅干的味道,而是感到背后涼颼颼的。

剛進寨子,就有一小伙伴高興地對我說:“饒耗兒死了,走,去他家干豆花飯!

作者通聯:鐘山區文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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